【大河女写手】刘娜 每个人心底都有深渊
每个人心底都有深渊,
那里住着悲伤与幽暗,
需要一次次的蜕变才能将其填满。
01
▼
他的眼泪
他几次在QQ上找我说话,总是欲言又止。一个深夜,我夜班归来,他又在线上喊我:“姐,我这会儿心里堵得慌,能不能和你说两句。”
我说“好”。
他说,他刚做完一台手术,身心疲惫,不想回家,也不愿待在单位,一个人在街上游荡,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灵魂像被黑夜偷走了一样,身体虚弱又飘渺。
他说,16岁那年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,但作为家中的独子,又不得不肩负起结婚生子传宗接代的任务。
他说,25岁那年,他如父母所愿娶了门当户对又长相不错的女孩,努力去承担为人夫为人子的职责,但无法给妻子这个年龄段女孩该有的性福,也不敢告诉她自己内心无法示人的忧伤。
“姐,我感觉自己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,我回不到过去,也看不清前路。”他说。
盯着手机屏,读着这句话,我看到一个流泪的年轻人,戴着镣铐在浓稠的黑夜里随夜风起舞。我想安慰他,觉得无力。我想鼓励他,觉得多余。
早些年, 我曾追随李银河老师,看过同性恋方面的一些资料,也曾追随南方报系,读过一些同妻(同性恋者的妻子)的跟踪调查。我觉得与其讨论需要渐进解决的社会问题,不如直面可坦诚相见的沟通误区。我鼓励他对妻子坦白——那个跟了他4年却只有聊聊几次性生活的女人。她需要知道事情的真想,也应该收到真实而诚恳的致歉。
那夜,我们聊到很晚。他终于鼓足勇气说:”姐,我试试。“
第二天,我从自己平日积累资料的文件库中,调出5篇与同性恋有关的文章传给他。几天后,他给我发来信息:”姐,我给她坦白了。她说,即便我不说,她也能感觉得到。她一直等我开口解释。她说她会离婚,但希望事情的真想暂时局限于我们之间。”
我盯着他的留言,忍不住嘴角上扬。
“加油。”我回复短短两个字,并隐去一切真实背景,把他的经历编成不足百字的微信,传到朋友圈。令我没有想到的是,一中午的时间,我就收到了百余位读者的留言。有人为他的诚恳点赞,有人鼓励他无畏前行,更有几位暂居国外的读者邀请他加入权威而知名的同性恋NGO。
我把大家的意见截屏给他,希冀带给他一些力量。
他看后,感动得眼角湿润。他说,这么多年,他一直像个受伤后无法痊愈的孩子一样,舔着伤口躲在黑暗中无声哭泣,认为自己是不被接纳不被认可的那一小撮人。但大家的留言,让他看到比世俗更有力的是宽容,比困难更有力的是前行。
02
▼
她的无助
与他不同,她是一位性冷淡者。
结婚这十多年,她对夫妻之间那点事儿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趣。性生活犹如润滑剂,没有了它,夫妻之间多半会干涩别扭不顺畅(不是绝对啊)。为此,丈夫常常责骂她,俩人矛盾不断。她内心自卑,与单位同事也多有矛盾。一切的不如意,让她一度患上抑郁症。
我们常在网上说话。我不曾见过她。但看她发给我的照片,是个美丽清秀的女子。我不懂医学,也无法给她医治性冷淡。但她每次找我说话时,只要没有特别关紧的事儿,我都尽量第一时间回复。
或许是这打动了她。某天午后,她给我讲了她从未给人讲过的一件事。
15岁那年,她遭遇过性侵。那个飘着雪花的冬天,她从学校步行回家,走过一道必经的岗坡时,邻村一个她喊伯伯的光棍汉,把她拉到旁边的土窑里强奸了她。她极度恐惧,浑身疼痛,失魂落魄,噩梦连连,却不敢将这告诉任何人。
“有多少个深夜,我做梦都梦见他把我压到身下,捂着我的嘴,做着那件肮脏的事儿。”她对我说,“我挣扎着从梦里醒来,感觉自己又在往事里死了一回。”
我看不见她说这话时的表情,却听到她那一刻的心在一滴滴流血。
她说,几天前,她回老家看生病的母亲,才知道当年性侵她的那个光混汉患癌症死了。那一刻,她感到在后背压了20多年的一块巨石悄然滚落,无声却有力地砸到地上,砸出一个硕大的坑来。一个15岁的小女孩,就蹲在那个坑里,正掩面而泣。
“刘记者,他死了,我感觉自己好像解脱了。”她说,虽然这件事在老家的那个山村并无人知,但这些年,她每次从那个岗坡经过,都会听到窑洞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疼痛的叫喊。
此后,她依旧找我说话,我依旧回。同时,我欣喜地感到某些东西在她身上一点点起变化。她喜欢涂口红了,她喜欢穿长裙了,她烫了大波浪卷,她会说玩笑话了。我没有问过她是否敞开胸怀自己接纳丈夫接纳生活,但我知道,这一天,不远了。
03
▼
你的眼神
接情感热线这些年,多少个疲劳的深夜,我熬到眼睛发涩双鬓疼痛,还在盯着手机和那些孤独的灵魂喋喋不休地对话交谈。每当我失去耐心怀抱狭隘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我就想到以上两个故事中的他和她来。
我想,每一次敞开怀的交谈,都应被真诚以待。每一个夜行者的灵魂,都渴望有光的关怀。虽然,并不是每次我都能做到感同身受,但我可以温暖宽容的眼神,凝视他们,陪在旁边静静地听他们娓娓地说完。
多少次,我也提醒那些追随我多日的读者,如果你无法理解每期情感故事里的当事人,那么你尽量做到静静看完后悄悄走开,尽量不要说那些裹挟情绪充满戾气的话,去指责他们辱骂他们。你不是他们,你没有经历他们所经历的,无法体悟他们所体悟的,就不应谴责他们所选择的。
很多时候,我想,或许每个人心底都有深渊,那里住着悲伤与幽暗,需要一次次的蜕变才能将其填满。如果你遇到同样孤独的他们,做不到拍拍他们的肩膀给予鼓励,那就默默地祝福他们能独自把这段苦难走完。
我知道,你的心里也有深渊。
没关系,总有一天你会把它填满。
——END——
作者简介:闲时花开,实名刘娜,生于80后,混迹媒体圈十余载,发表文字量百万字,问鼎晚报界最高奖,拥有情感文三百篇,被读者誉为“新闻界的八卦女人,情感界的知心记者”。
来源:大河客户端 编辑:杨斐